“所谓‘崩盘’的说法，我不认同。”面对记者，江苏昆山蟹农邹建星开门见山。沉吟片刻，这个和大闸蟹打了20多年交道的蟹老板突然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最近这些年大闸蟹生意难做也是事实。”
又一次，大闸蟹的价格和“崩盘”这个关键词联系在了一起。近年来，大闸蟹价格“一年一崩”几乎成为某种常态，每逢品蟹季，类似传闻都会在舆论场上出现。而事实也往往证明，所谓“崩盘”无非是对市场断章取义式的误读与曲解，今年亦是如此：售价10元甚至5元一只的大闸蟹确实存在，但远非市场主流。
10月19日，苏州市阳澄湖大闸蟹行业协会发布公告辟谣，称网传“全面滞销、价格腰斩”混淆产区边界，正宗阳澄湖大闸蟹供需平稳无崩盘。此前，网络流传大闸蟹5元一只引发关注。记者调查发现，受消费需求减弱及部分普货集中抢市影响，中小规格蟹价格下降，但高品质蟹价格平稳，总体销量稳定。
在蟹老板们看来，自媒体文章和短视频所渲染的“崩盘”不值一驳。相比之下，行业当下的处境才更值得关注，同时也更为棘手：一边是高企的养殖成本和供给端不可逆的扩容，另一边则是消费端不复热度。夹攻之下，即便有金字招牌加持，养蟹似乎也只是在用越来越高的投入，博取越来越不确定的回报。
以阳澄湖为代表，长三角的大闸蟹生意全面发端于上世纪90年代。30多年过去，面对全新的市场环境，大闸蟹是否还是一门好生意，似乎被打上了一个问号。焦虑的同时，蟹老板们正在寻找这个问号背后的答案。
捆扎完毕的大闸蟹。 于量 摄
“开盲盒”的生意
和几乎所有农产品一样，大闸蟹生意也是“开盲盒”。每年年初，蟹苗被投入蟹塘，历经8到9个月，最终长成。然而，成熟的大闸蟹被捕捞上岸时市场行情几何，谁都吃不准。唯一吃得准的，是这个“盲盒”在打开以前每天都需要投入。
眼下，这个“盲盒”正变得愈发昂贵。
“电费、人工、饲料、动保产品……每一项都是开销，每一项最近几年都在涨。”邹建星告诉记者，一片“涨声”中，尤以饲料价格的上涨最为明显，仅在今年就已经先后经历了三次涨价，导致总体养殖成本被大幅推高。
泰州兴化下辖的安丰镇，是长三角大闸蟹的主产区之一。当地养殖大户、安丰镇水产行业协会会长周春勇证实了邹建星的说法。他表示，以目前在大闸蟹养殖中普遍投喂的冰鲜鳀鱼为例，其价格从往年的每斤1.3元跳涨至2元以上，鳀鱼制成的鱼粉价格也相应上涨。
与此同时，成品蟹的回捕率却在不断走低。据邹建星回忆，他入行之初，回捕率通常保持在70%左右。按照每亩投放600只蟹苗计算，最终能够收获的成品蟹的数量在400只以上。近几年，虽然每亩投放的蟹苗数量已经大幅上升至1600只左右，但是收获数量依然维持在400只上下。也就是说，回捕率已经跌至了25%左右。
回捕率为什么跌了这么多？蟹老板们看法不一。有人觉得越来越热的天气是主因，也有人觉得可能是种苗出了问题。面对“盲盒”，邹建星也没有办法：“养蟹不像种果蔬，出了什么问题肉眼可见。我总不能把蟹塘的水抽干，把螃蟹一个个拿起来，问问它们是什么情况吧？”
回捕率在下降，大闸蟹的产量却在不断上升。统计数字显示，2025年全国成蟹产量约93.9万吨，据预测，今年这一数字有望首次突破100万吨。
“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，今年江苏的养殖面积并没有明显上升，增量主要出现在安徽、山东等地，就连内蒙古和新疆现在也都在养大闸蟹。”周春勇表示，在“南蟹北养”大背景下，近年来江苏以外的新产区开始逐年放量，部分产区大闸蟹上市时间甚至比江苏更早。从今年的情况看，正是国庆假期之初的集中供给压低了整体行情，导致大闸蟹价格短期暴跌，与往年同期相比跌去近三成，所谓“崩盘”之说一定程度上也正源于此。
大闸蟹躺在蟹塘里，蟹老板站在岸上。种种不确定因素的叠加，让“开盲盒”的结局变得更加难测。
兴化的一处大闸蟹养殖基地。 于量 摄
“不赚钱”的生意
相比蟹塘里的盲盒，消费端的变化更易被捕捉。
并不是大闸蟹“卖不动”，而是大闸蟹“卖不贵”。身在江苏的一南一北，邹建星和周春勇两位老资历蟹老板都明显觉得，消费者的心态变了：大闸蟹仍是餐桌上不可多得的珍馐，但早已褪去了专门用于请客送礼的“高档”属性。当大闸蟹更为频繁地爬上普通消费者的餐桌，人们对大闸蟹品质的要求并未退让，且更加注重性价比。
但是，从消费者的实际体感出发，精品蟹的价格则始终坚挺，与所谓的“一年一崩”更是相去甚远。在邹建星看来，这主要是因为手握渠道的经销商已经习惯了长久以来的高利润，不愿轻易出让利润空间，而也正因此，让养大闸蟹逐渐成了一门“不赚钱的生意”。
“十几年前，经销商来收蟹，每斤的利润不过三两块钱。后来大闸蟹市场好，利润也水涨船高，养殖户和经销商都有钱赚。现在行情差、养殖成本又高，经销商的胃口倒是一点都没变小，如果你报的价每斤只能给他5块钱的利润，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。”邹建星说。
最近这些年，邹建星开始尝试跳过中间商，培育自己的销售渠道。然而，渠道建设并非一日之功，需要时间与成本的长期投入。对于绝大多数小体量的养殖户，这一步并不好走。面对经销商，他们普遍缺乏议价能力。
“当年一亩蟹塘，投入成本大约五六千块钱，一年到头，能卖个八千到一万。现在，卖出去的价格还是八千到一万，但是成本就已经在一万块钱上下了。”邹建星说。
另一个细节也能从侧面印证养大闸蟹正在成为一门“不赚钱”的生意。邹建星告诉记者，饲料和动保产品销售商与养殖户之间过去一直都有默契，每年放苗时，往往只会收取40%左右的货款，待到11月前后大闸蟹落市，双方再把尾款结清。但是现在，销售商则一律要求一次结清。
“行业好还是不好，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邹建星说。
在周春勇看来，行业如今正在经历周期，成本控制、市场心态、利润预期都将发生改变，而在穿越周期的过程中，势必会经历痛苦，有些人甚至会被淘汰出局。他认为，行业未来将逐渐形成“三三四格局”：“30%的人能赚到钱，30%的人亏本，40%的人保本或是微利。市场的红利期已经到头了，暴利时代一去不返。”
工人正在捆蟹。 于量 摄
“不敢不干”的生意
邹建星今年52岁，他说在当地的一众蟹老板中，他“算是年轻的”。对于自己这门“不赚钱”的生意，邹建星坦言“不敢不干”：“这个养殖基地投了一千多万元下去，不是可以轻易放弃的。如果不养蟹，我还能干什么呢？”
周春勇比邹建星年长两岁。根据他的观察，在兴化，还是有不少“蟹二代”愿意以接班的方式进入这个行业的。但是他也承认，年轻人的加入尚不足以填补老一代退出后留下的空缺。
大闸蟹养殖行业正在老去，对于这门需要吃苦却很难赚到钱的生意，年轻人明显缺乏热情。邹建星告诉记者，他的养殖基地也曾来过不少实习的大学生，但是几乎没有人愿意留下来。“这不是一份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，敲敲键盘就能解决问题的工作，是要去晒太阳、吃苦头的。”邹建星说。
然而，这恰恰又是一个急需新鲜血液注入的行业。当蟹塘边的老人们在体力上撑不住日晒雨淋和深夜巡塘、认知上玩不转无人机投喂和电商运营，退出几乎成为了唯一的选择。而这些退出的决策往往并非主动的产业转型，而是被成本和风险一点一点挤出去的。
大闸蟹这门生意当下面临的困难，并不是年复一年的所谓“价格崩盘”，而是一个长期依靠礼品溢价和规模扩张维持利润的产业，正在被迫面对成本刚性上涨、供给不可逆放量、消费理性化三重变量的同时收紧。
困境之下，如何破局？“不敢不干”的蟹老板们所能想到的，始终还是“品质”。邹建星觉得，精品化是大闸蟹生意未来的大方向：“以前说到大闸蟹，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阳澄湖。但是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养大闸蟹，纠结产地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‘阳澄湖大闸蟹’应该成为一个质量标杆，而不仅仅只是一个标签或是一个蟹扣。”
1997年，周春勇放弃了当时的超市生意，转行养蟹。他记得，彼时为了卖蟹，当地的同行们会一起租下一辆面包车，带上整捆整捆被扎得服服帖帖的螃蟹跑去无锡、宁波等地的水产市场找销路。有时难免“货到地头死”，亏本出售后，还要再租车回家，继续盯着蟹塘。在周春勇看来，相比当年，眼下并不是最难的时候：“想想那个时候的生意，真的挺心酸的。”
“生猪的养殖成本如今也高，销售价格也上不去，但是这是因为猪肉不好吃吗？只是在周期里罢了。”周春勇说，“只要品质足够好，总会有穿越周期的那一天，也总还有机会。”
国汇策略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